前言
历史,不只记载于厚重的典籍和冰冷的档案中,它更鲜活地存留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记忆里。在闽南,最会“讲古”(kóng-kóo,讲故事)的,往往是那些坐在村口榕树下、泡着功夫茶的阿公阿嬷。他们口中的“古早事”,拼凑出的是一部最真实、最有人情味的民间史。今天,让我们开启一个全新的“口述史”系列,静静地坐下来,听一位海边的阿公,为我们讲述一个闽南渔村的百年变迁。
(本文根据多位老渔民的口述综合整理而成,人名与村名为化名)
讲述人:李水旺(阿旺伯)
年龄:82岁
地点:海门村
“恁少年家,现在看到的海,跟我们少年时看到的海,是同一片,但又不是同一片了。”
阿旺伯呷了一口茶,眯着眼,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。他的皮肤,像村里那棵老榕树的皮,黝黑、粗糙,布满了沟壑,每一道皱纹里,都藏着海风和盐霜的味道。

“拜妈祖,看天吃饭”的年代
“我十二岁就跟我阿爸出海了,那时候,我们叫‘讨海’,不叫‘捕鱼’。一个‘讨’字,就说明了一切。海,不是你的,鱼,也不是你的,都是你去跟龙王爷、跟妈祖婆‘讨’来的。讨得到,是运气;讨不到,是天意。”
“那时候的船,哪是现在这种‘铁甲船’哦。都是木头做的帆船,我们叫‘三桅船’。没有机器,全靠一面帆,一支橹,还有一身的力气。出海前,全村的男人都要去妈祖宫里拜拜,烧香,掷筊。妈祖婆说可以去,我们才敢扬帆。天气好坏,全靠看天色,听风声。老渔民的耳朵,比什么天气预报都准。”
“一出海,就是几天几夜。船上没有冰块,捕来的鱼,撒上粗盐,就这么腌着。吃的是地瓜粥配咸鱼干,喝的是船上存的淡水。最怕的是‘起风台’(台风),或者在海上迷了路。那时候,全船的人,唯一的希望,就是船头点着的那炷香,和心里念着的妈祖婆。”
“讨海苦啊,但那时候的邻里,亲像一家人。谁家捕到大鱼了,整个村子都来帮忙;谁家男人出海没回来,整个村子的人一起去海边等,一起帮忙照顾他家里的老小。人情味,比现在浓太多了。”
“机器响,渔船变了样”的年代
阿旺伯的思绪,从帆船时代,跳到了机器时代。
“大概是六七十年代吧,村里有了第一艘机动船。那家伙,屁股后面冒着黑烟,‘突突突’地响,没见过世面的我们都跑去看。不用帆,跑得比谁都快,也跑得更远。从那时候起,一切都变了。”
“大家开始集资,把木帆船改成机动船。船越来越大,网越来越密。以前我们是等着鱼群过来,现在是主动开着船去找鱼群。渔获,确实比以前多了好几倍。村里开始盖起‘石头厝’(石头房),后来又盖起两三层的‘洋楼’。大家的日子,确实是好起来了。”
“但人也变了。以前大家是邻居,是一起讨生活的兄弟。后来,船大了,心也大了。开始比谁的船马力大,谁的网更先进。为了抢好的渔场,有时候在海上会吵架。回到岸上,以前那种家家户户串门子、吃‘百家饭’的情景,也慢慢少了。各家过各家的日子,邻里之间,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”
“年轻人走了,海也老了”的现在
“再后来,我的孩子都长大了。他们不肯讨海了,说太苦,太危险,也赚不了大钱。他们读了书,一个个都跑到厦门、泉州,甚至跑到更远的地方去工作。现在村子里,留在家的,都是我们这些‘老家伙’。”
“你看我们村,房子盖得是越来越漂亮,但很多都锁着门,只有过年过节才热闹几天。年轻人都走了,渔船也少了。我们这些老的,也开不动大船了,只能开着小小的‘浮筒船’,在近海捞点小鱼小虾,自己吃,或者卖给游客。”
“是啊,游客。现在村里搞旅游,开了好几家民宿、海鲜馆。周末的时候,城里人会开车过来,吃吃海鲜,拍拍照。他们说我们这里风景好,有‘古早味’。他们看到的,是风景。我们看到的,是过了一辈子的生活。”
结语
阿旺伯不再说话,又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着。远处,几艘小渔船在夕阳下缓缓归航,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,也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。
一个渔村的百年,在阿旺伯的讲述中,从敬畏自然,到征服自然,再到如今的被时代浪潮改变。这里面,有奋斗,有收获,有失落,也有乡愁。这不仅仅是海门村的故事,更是千千万万个中国村庄在这场时代巨变中所经历的缩影。
历史,就在这些平凡的讲述里,变得有血有肉,有了温度。而我们,有幸成为这些故事的倾听者和记录者。口述史系列,未完待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