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庙口、在榕树下,一方小小的戏台,几尊精致的木偶,伴随着铿锵的锣鼓和高亢的唱腔,便是一个风云变幻的江湖世界。这,就是闽南布袋戏(pòo-tē-hì)的魅力。
然而,随着时代变迁,这门古老的艺术正渐渐淡出年轻人的视野。今天,我们有幸采访到一位年过七旬的布袋戏老师傅——阿成伯,听他讲述属于布袋戏的黄金时代,以及他一个人的“掌中江湖”。

“追戏”的囡仔,成了戏台上的角儿
“我细汉的时候,哪有电视电脑这些东西。最期待的,就是村里‘做大戏’,特别是布袋戏。” 阿成伯呷了一口茶,眼神望向远方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。
“那时候,我们这些小孩子,会跟着戏班子跑遍周围几个村。今天这个村演,明天那个村演,我们就跟着跑,叫做‘追戏’。戏台前总是挤得水泄不通,我们个子小,就从大人的脚缝里钻到最前面,趴在戏台边上看,一看就是一晚上,连饭都忘了吃。”
因为这份痴迷,14岁那年,阿成伯拜了师,正式入行。“学艺苦啊,一天十几个小时,光是练基本功——举木偶,就要练到手腕发肿。师傅严厉得很,一个动作不对,戒尺就打下来了。除了练功,还要背‘古册’(剧本),几百出戏的台词、唱段,都要记在脑子里。那时候没什么文化,全靠死记硬背。”
戏棚脚,曾是闽南最热闹的“电影院”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是布袋戏的黄金岁月。无论是神明诞辰、婚丧嫁娶,还是逢年过节,都少不了布袋戏的身影。
“那个时候,我们的戏班子,档期都是排满的。一个戏台,几条板凳,就是那时候闽南人最热闹的‘露天电影院’。” 阿成伯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。
“戏棚脚(hì-pênn-kha,戏台下)黑压压的全是人。我们演《隋唐演义》、《三国》,那些英雄好汉一出场,台下就一片叫好。别看戏台小,后台可忙着呢。我一个人要分饰好几个角色,皇帝、将军、书生、小姐,全靠一道嗓子变换。手上的功夫也不能停,木偶的每一个转身、每一次拔剑,都要有模有有样。左手演着文官,右手演着武将,心里还得记着下一句台词,脚下还要时不时踩一下机关,配合锣鼓点,才能让观众信服。”
“一场戏演下来,浑身都是汗,嗓子都快哑了。但是听到台下那如雷的掌声,心里就觉得,一切都值了。”
电视机一来,观众都散了
然而,这份热闹并没能永远持续下去。九十年代后,电视机、录像厅开始普及,人们的娱乐方式变得多样。
“变化是慢慢发生的,” 阿成伯叹了口气,“一开始,来看戏的人少了点,我们没太在意。后来,村里家家户户都买了电视机,戏台前就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小孩了。再后来,连老人都不来了,他们也爱上了看电视连续剧。”
“有时候,一场戏演下来,台下观众就两三个,比我们后台的人还少。那种感觉,心里空落落的,真不是滋味。很多师兄弟,觉得这行没前途,都转行去做别的了。剧团也一个个解散了。”
“只要还有一个观众,这台戏就要演下去”
如今,阿成伯已经很少有正式的演出了。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家里的工作室,自己雕刻木偶,缝制戏服。只有在一些特定的庙会或民俗活动上,他才会被邀请去搭台唱上一出。
“现在演戏,已经不为赚钱了。就是一种习惯,一种放不下的感情。” 他拿起一个“生”角的木偶,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。“这些木偶,跟了我一辈子,就像我的孩子一样。我舍不得它们就这么被忘掉。”
我们问他,想没想过放弃,或者收徒弟。他苦笑了一下:
“也想过收徒弟,但现在的年轻人,哪有耐心学这个?练功要好几年,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,枯燥得很。背古册,里面的闽南语古文,他们也看不懂。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,又没几个人看,谁愿意学?来了几个,不到一个月就跑了。他们说,有这个时间,拍几条短视频,都比这个强。”
“我师父传艺给我的时候说,戏一旦开场,就不能轻易结束,这是对请我们来的主家负责,也是对来看戏的观众负责。现在,我觉得也是对这门手艺负责。” 他顿了顿,眼神望向窗外,仿佛看到了昔日人头攒动的戏台,“只要还有一个观众愿意看,还有一个地方愿意让我搭台,我这台戏,就要一直演下去。”
聊一聊
在你的记忆中,是否也有像“布袋戏”这样,曾经非常红火,如今却渐渐式微的传统技艺?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去保护它们?
